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 / 作者: / 日期:2026-08-20 / 浏览:9 次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新疆是产玉之地。久在天山脚下生活的人,对玉石自不陌生。和田的白玉、玛纳斯的碧玉、哈密的翠玉,从昆仑山巅与天山深处顺流而下,被河水冲刷千年,才捧到掌心。
在新疆,买玉的人看玉,常看见品相、水头、皮色与价钱;琢玉的人看玉,却看见裂隙、纹理、天地与光阴。
可玉离开新疆之后的故事,很多人却知之甚少。
“珠玑玉佩的时光叙事”巡展现场。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摄
2022年8月,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签订战略协议,在新疆博物馆设立“国博厅”,作为向新疆输送精品展览的固定场所。这是文化润疆的重要落子,亦是国博以实际行动支持新疆文博事业发展的有益尝试。“珠玑玉佩的时光叙事”因此来到天山脚下,那些曾东输中原的玉石,如今以文物之身归来。
此展甄选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600余件(套)珠玉珍品,循着时间与文明演进双重脉络,分为“灵韵初凝——信仰、礼序与价值之源”“华光共映——百川汇流与审美交响”“精工极妍——礼序华章与世俗妙趣”三个单元,铺展出中国珠玑玉佩跨越近万年的时光长卷。
观展时,一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对于一个盛产玉石的地方而言,看一场关于玉石如何被赋予意义、嵌入礼制、融入审美的展览,究竟意味着什么?
技艺:琢玉,从来不易
珠饰,是人类最早的文明印记之一,其诞生源于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灵魂的寄托。
早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先民便以骨贝、兽牙、砾石为材,穿孔缀连,将自然的馈赠化为身畔的灵符,祈求丰获,寄寓生机。这些原始的“珠饰”不仅是美的萌芽,更是精神信仰的原始表达。至新石器时代,玉器如满天星斗在华夏大地涌现,珠饰与玉文化交融,珠玑玉佩以珠之灵动、玉之温润,熔铸天地灵性与人文精神,在方寸间凝结信仰、礼序与审美,形成中华民族独特的珠玉文化体系。
琢玉,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参观者围观河南辉县固围村战国时期出土的珠玉配饰。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摄
8月15日,展厅入口处,一组河南辉县固围村战国时期出土的珠玉配饰静静地躺在展柜中央。讲解牌上只有寥寥数语,但站在展柜前,不难想见当年打磨的艰辛。“那时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个?”一位观众不禁问道。
问题简单,却触到了珠玉文化的深处。数千年前的先民,并非为了装饰才琢玉。他们从万千石材中辨认出玉的温润与通透,相信这来自山岳深处的美石,能够沟通天地、连接生死。玉玦常置于耳畔或系于颈间,墓葬中则置于胸腹或头侧,仿佛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护佑主人。
先秦时期,珠玑玉佩的发展,背后是多元材质与精湛工艺的双重推动。材质上,从贝、骨、兽牙、蛋壳等生物材料,逐步转向玉石、绿松石、玛瑙、水晶等矿物,最终扩展至玻璃、金银等人工与贵金属材质。工艺上,钻孔、雕刻、抛光、镶嵌、烧制玻璃等技法日臻成熟,既服务于信仰与礼序,也不断提升审美。而地域间的工艺交流与域外技艺的本土化改造,更生动展现出早期中华文明的开放与活力。
展厅里,河南信阳长台关出土的战国玉器便是最好的例子。它采用了游丝毛雕技法,以极细的流畅阴线勾勒轮廓,线条细如发丝却连绵不断——那得是怎样的一双手、多少个日夜,才让线条在坚硬的玉面上如此服帖地行走。
珠玑玉佩的高明远不止于此:西汉时期滇国独有的薄石拼贴嵌固技术、江南世家大族宜兴周氏将传统珠饰与掐丝工艺融合、明清时期透雕与套环技法更是将玉雕技艺推向极致。
千百年间,技法在变,器形在变,珠玉从未离开过人的身边。
历史:珠玉之路,从未中断
1928年,考古学家黄文弼在新疆库车市与沙雅县一带进行考古调查,采集到一批晶莹剔透的小型珠饰。这些不起眼的珠子,讲述着一个远比史书记载更为鲜活的故事。
1928年,考古学家黄文弼在新疆库车市与沙雅县一带采集到的各色玻璃珠、玛瑙珠,以及印章珠。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摄
这片土地,史称龟兹。2000多年前,汉朝的西域都护府便设在这里。黄文弼在此获取的遗物中,有各色玻璃珠、玛瑙珠,以及一种特殊的小物件:印章珠。
印章珠,是一种穿孔的小型珠饰,大小往往只有拇指指甲盖那般,却身兼数职:在西亚和地中海沿岸,它是私人印章,用以封缄文书;在商人腰间,它是身份信物;在旅人颈上,它又是护身符。这些小小的珠子,刻着不同地域风格的图案,从地中海东岸启程,经中亚的粟特商队之手,一站一站向东传递,最终抵达塔里木盆地,成为丝路贸易的无声见证。
而罗布泊深处,黄文弼采集到的珠饰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1930年和1934年,他两度踏入这里,在楼兰故城东北的遗址中发掘出土了丰富的珠玉饰品。其中既有典型的汉地玉管珠,也有来自南亚、中亚的玻璃珠与玛瑙珠,色彩斑斓,工艺各异。
两相对照,不难看出:汉代丝绸之路上的珠饰文化,并非单向的“输出”或“输入”,而是一种双向的互动。
为让新疆观众更直观地理解这种交流,策展人佟春燕特意在展厅设置了四五个展柜,集中陈列黄文弼采集的这些珠饰——这是它们首次回归故土展出。
交流,早在3000多年前就已开始。
妇好墓出土珠玉饰品的复原示意图,挂在展厅一侧。这位华夏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女军事统领、王室大祭司,生活于距今约3200年前。她墓中出土了数量众多、种类丰富的珠玉饰品,既有玉、玛瑙、绿松石等各种珍贵材质的珠饰,也有大量神鸟、神兽题材的玉配饰,兼具身份标识与礼仪象征的功能。经专家测定,妇好墓出土的700多件玉器中,60%的材质为和田玉——早在商代,中原与新疆之间就已存在频繁的玉石交流。
新疆博物馆研究馆员阿迪力·阿布力孜长期专注于中原与西域政治、经济、文化交融领域的研究。他认为,中原与西域自古往来不绝,早在丝绸之路正式开辟之前,以和田为起点、经河西走廊进入中原的“玉石之路”,就是两地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
到了唐代,长安已是万邦来朝的国际都会。陕西西安户县(现更名为鄠邑区)出土的玉梳背,双面浮雕宝相花纹,融合西域忍冬、莲花与中原牡丹花样,各安其位,各美其美。这件小小的梳背,正是丝路文化交流的生动写照,也映照着大唐的开放与自信。
文化:玉不止佩于身,更佩于德
展厅中,一组河南陕县出土的战国玉组佩前围了不少人。
有小朋友好奇:这么多玉挂在一起,走路会不会响?他不知道,这正是先秦君子行走时的音律。玉饰越繁,步伐越缓,响声越整。《礼记·聘义》有言:“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战国时期,玉组佩从颈部改为系挂腰间,佩戴方式一变,玉与人的关系也变了——玉不止佩于身,更佩于德。
秦汉以后,这种“以器载道”的传统一直延续。佩绶、玉具剑、组玉佩、玉带板,材质、形制、组合方式的差异,标识着尊卑与秩序,但玉并非只有庙堂一面。到了宋代,商品经济发展,世俗文化兴起,随身玉饰开始承载民间祈愿与士人志趣。
石榴寓意多子。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摄
展厅里的明清玉饰,则把这种吉祥文化推向了极致——北京定陵出土的万历孝端皇后凤冠,九龙九凤,配珠翠、点翠、博鬓,镶嵌宝石115块,穿缀珍珠4414颗,华贵至极;而民间玉饰则是另一番光景,石榴多子、龙凤和美、梅兰竹菊各有所寄。“图必有意,意必吉祥”,源自信仰的祈福心理,历经数千年沉淀,终于化作了日常的温润陪伴。
观众在产玉之地,看懂了中华何以爱玉。新疆观众在展厅里看见的,不只是国博远道而来的珠玉珍品,更是这片土地上久已存在的、与中原同根同源的文化血脉。远在西域的玉石抵达黄河之滨之后,被王室工匠精心雕琢成礼器、佩饰,成为上层贵族祭祀、生活当中十分重要的器物。如今,这些由和田美玉打造而成的文物,重新回到玉石原料的故土,在此与各族观众相见。
这场特殊的“回归”,不是简单的巡展,而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它用实物告诉我们,西域与中原的联系自古便已紧密,文明的交流从未被戈壁大漠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