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作者: / 日期:2025-04-14 / 浏览:205 次
康熙末年,随着清军进入准噶尔部统治的吐鲁番盆地,当地的维吾尔人出现分化,约有万余人归附清朝,协助清军屯戍,不久后又自愿东迁甘肃河西地区;另有万余人在准噶尔军的胁迫之下西迁喀喇沙尔,最终徙居准噶尔部控制的乌什地区。乾隆中期,清朝统一新疆之际,曾经分属不同阵营的两个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最终殊途同归,都在清朝平定准噶尔部与大小和卓之乱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共同为清朝统一新疆做出了自己的历史贡献。
关键词:清朝 新疆 吐鲁番 维吾尔人 中华民族共同体
作者杨代成,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兰州大学青藏高原人文环境研究院研究员;王希隆,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地址:兰州市,邮编730000。
在清康雍乾三帝统一新疆的历史进程中,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做出了重要贡献。康熙五十九年(1720),随着清军进入吐鲁番盆地,当地的维吾尔人出现分化。以额敏和卓等人为首的维吾尔人群体归附清朝,协助清军屯戍吐鲁番,后又陆续自愿东迁甘肃河西地区,在瓜州等地从事农业开发活动。而以阿济斯家族为首的维吾尔人群体则在准噶尔军的胁迫之下西迁,最终辗转徙居因准噶尔军的屠戮而残破不堪的乌什地区,在当地繁衍生息,发展生产。
尽管东迁与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暂时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但是,在乾隆中期统一新疆的过程中,曾经分属不同阵营的两个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最终殊途同归,共同为清朝统一新疆的事业做出了自己的历史贡献。其中,东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首领额敏和卓率领旗丁随清军西征,参赞军务,功勋卓著,晋爵多罗郡王;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首领霍集斯率部计擒准噶尔部珲台吉达瓦齐,并于清军平定大小和卓之乱时出谋划策,效力军前,获封郡王品级贝勒。在平定西域图形紫光阁的百位功臣中,额敏和卓位列第十二,霍集斯位列第三十,可见以二人为代表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在清朝统一新疆过程中的军功之巨,贡献之大。
相较于东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与额敏和卓家族,学界虽不乏关于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的研究成果,但不够深入,仍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因此,本文拟钩稽各种文献史料,系统梳理与考察西迁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的活动轨迹与历史贡献,展现中华各民族共同开发边疆地区、共同维护祖国统一的历史场景。
一、吐鲁番维吾尔人西迁的缘起
吐鲁番盆地位于丝绸之路东段要冲,是天山南北两路的东头锁钥,也是历代中原王朝经略新疆的重要依托。清初,吐鲁番是新疆地方政权叶尔羌汗国汗室贵族的封邑。康熙十八年,准噶尔部博硕克图汗噶尔丹率军东征,控制了吐鲁番、哈密地区。次年,噶尔丹率军兼并叶尔羌汗国,将天山以南地区纳入准噶尔部的统治之下。康熙三十五年,噶尔丹在清准昭莫多之战遭遇大败,他任命的哈密达尔汉伯克额贝都拉率众归附清朝,哈密随之成为清朝经略新疆的前哨阵地。噶尔丹死后,清朝与准噶尔部之间近二十年再无战事。这一时期,准噶尔部任命总管头目管理吐鲁番地区,吐鲁番所属各城由阿奇木伯克等官员具体管理。另外,虽然叶尔羌汗室贵族后裔莽苏尔、哈什木兄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权势, 莽苏尔、哈什木是成吉思汗的第二十四世孙,他们的祖父即阿克巴锡汗。但他们仍居于吐鲁番,在当地有一定影响。
康熙五十四年,准噶尔部珲台吉策妄阿喇布坦遣军侵扰哈密,清准战事再起。清朝兵分两路,北路大军进驻喀尔喀蒙古西部的科布多,西路大军进抵新疆东部哈密附近的巴里坤。鉴于“吐鲁番与哈密接壤,且系策妄阿喇布坦咽喉要地,不可不先取”, 吐鲁番遂成为西路清军进取的首要目标。同时,康熙皇帝考虑到“若大兵前进,宜攻取吐鲁番,或招抚之,即与哈密相类”,强调吐鲁番的善后问题“关系甚大”,要求“军中大臣详加筹画”,避免由于准噶尔军的反扑造成吐鲁番“得而复失”的后果。
康熙五十九年七月,清军击溃准噶尔守军,进入吐鲁番盆地。吐鲁番总管头目沙克扎拍尔、阿克苏尔坦等率众迎降。另一名吐鲁番头目阿济斯(又作阿斯呼济、阿喇斯)随准噶尔败军撤离, 并于清军回师巴里坤之后跟随准噶尔军返回吐鲁番。据归附清朝的额敏和卓事后回忆:
阿斯呼济原系吐鲁番头目。康熙年间,大兵入吐鲁番,我两兄以鲁克察克城归附,阿斯呼济逃入准噶尔。及大兵撤回,策妄阿喇布坦送回阿斯呼济,将我两兄戕害。
阿济斯能够在清军进入吐鲁番盆地之前担任吐鲁番头目,说明他的家族已经在吐鲁番地方具有相当的势力与影响。清军回师后,他跟随准噶尔军返回吐鲁番,大概是想借助准噶尔部的力量进一步在吐鲁番扩大自己的家族势力。但是,随着清准战事的发展与形势的变化,阿济斯不得不背井离乡,走上了西迁的坎坷道路。
康熙末年,吐鲁番盆地绿洲农业经济发达,人口约在三四万人之间,分布于各大小绿洲之上,号称有十七城。《重修肃州新志》载:“土鲁番回子在哈密西,所属有十七城,在东者有皮站、罕杜、勒木仅、苏伯西、色木仅、木尔兔、鲁克、苏伯西;在东南者有鲁普秦、阎赫、土郁克、哈拉合酌、案吉烟;在西者有了儿、叶木西、布堪、托克损。其众三四万人,酋目常居土鲁番城,或驻哈拉合酌,即明之火州也。”同一时期,哈密人口为13,200余人, 仅为吐鲁番人口的三分之一左右。康熙中期,哈密全部归附清朝,已经对准噶尔部构成严重威胁。如果吐鲁番一带的三四万名维吾尔人也归附清朝,必将进一步威胁到策妄阿喇布坦在天山南北两路的统治。因此,策妄阿喇布坦决计乘清军回师巴里坤之机,“悉迁移吐鲁番回子”。
很快,在清查吐鲁番各城人口及马畜数目后, 全副武装的准噶尔军将数万名吐鲁番维吾尔人悉数驱往吐鲁番西部的喀喇沙尔(今新疆焉耆县一带)。不愿背井离乡的维吾尔人群起反抗,“中道脱归者千余户,聚鲁克沁”。他们推举托克托玛木特为总管,抗击准噶尔军,同时派人前往巴里坤清军大营求援。康熙六十年,清朝派遣副将军阿喇衲率军应援,“抵吐鲁番,遇准噶尔贼二千余,迎击之,贼弃骑走,俘斩百,遂屯吐鲁番”, 再次控制了吐鲁番盆地。
未能逃脱准噶尔军胁迫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继续西行,最终约有男女老幼二万余名抵达喀喇沙尔。其中除阿济斯家族外,还包括一些吐鲁番地方上层。例如,曾经迎献驼马,归附清朝的叶尔羌汗室贵族后裔莽苏尔、哈什木兄弟不仅被迫西迁,更是遭到策妄阿喇布坦“禁诸喀喇沙尔”的惩罚。此后,清朝高度关注“二位苏尔坦”的下落,并于清准议和之际提出“台吉将吐鲁番首领苏勒坦移住于他处。凡人皆在思念故里,若离故里,则难生存。请台吉将苏勒坦等人送回吐鲁番,以全吐鲁番小回部”, 但遭到准噶尔部拒绝。
阿济斯家族世居吐鲁番, 《钦定皇舆西域图志》载郡王霍集斯世系曰:“始祖莽苏尔为第一世。莽苏尔子尼赞为第二世。尼赞子和锡塔伊布为第三世。和锡塔伊布子阿赞为第四世。阿赞子阿喇斯、木尔苏布、哈色木为第五世。阿喇斯子阿喇都噶布、阿布都喇满、霍集斯、玉木尔,哈色木子色里木、额敏、和锡特伊布为第六世。阿布都噶布子阿布萨塔尔、阿布都海里克、阿布都噶普尔,阿布都喇满子阿布都喇伊木、阿布纳斯,霍集斯子漠咱帊尔、呼达巴尔氐、托克托索丕、哈达尔、玛玛达里、阿布都拉,玉木尔子和代巴尔氐、玛玛特阿里索丕为第七世。”是当地具有较大影响的社会上层。正如同样在吐鲁番具有一定影响的莽苏尔、哈什木兄弟那样,背井离乡,西迁喀喇沙尔,自然非阿济斯家族所愿。然而,由于依附准噶尔部,未能及时转变政治立场,阿济斯家族已经很难重回清军控制之下的吐鲁番盆地,只能与西迁的二万余名维吾尔男女老幼流落于喀喇沙尔,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二、吐鲁番维吾尔人继续西迁的契机
正当阿济斯家族与二万余名吐鲁番维吾尔人在喀喇沙尔困厄不堪、进退维谷之时,喀喇沙尔西部的乌什、阿克苏、库车等城爆发了反抗准噶尔部的武装斗争。
清军进入吐鲁番盆地之际,准噶尔部任命的吐鲁番总管头目、阿奇木伯克以及在当地具有一定影响的叶尔羌汗室后裔纷纷迎降清军。此后,被迫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也在迁徙途中群起反抗准噶尔军,寻求清朝的保护。策妄阿喇布坦深感自己在天山南路的统治已经有所动摇。因此,为了避免困居喀喇沙尔一带的吐鲁番维吾尔人倒向清朝,策妄阿喇布坦决定进一步将喀喇沙尔等处的吐鲁番维吾尔人向西迁徙,安置在乌什等城。
雍正元年(1723),为了给西迁做好准备,策妄阿喇布坦遣员前往乌什、库车、阿克苏等城调查当地的户口以及“牲畜、财物、地亩等数目”,试图加强对于乌什等城的掌控。据称,此次调查非常彻底,“自七十岁以下男子至十三岁以上男孩,直至妻孥,即为一岁幼儿,亦均清查。又马畜、财物、粮食等物,以及地形等情况”,都在调查统计的范围之内。鉴于准噶尔部强迫吐鲁番维吾尔人西迁之前,就曾在吐鲁番进行过类似的调查, 乌什等城的居民不仅担忧准噶尔人“拆分我等住房田亩拨给”吐鲁番维吾尔人, 更是惧怕准噶尔人会将自己迁往他处。
因此,雍正元年冬,乌什、阿克苏、库车等城惶恐不安的维吾尔人在各城伯克的带领之下群起反抗,杀死策妄阿喇布坦所派调查人员及在当地驻防的准噶尔部士兵。同时,乌什、库车、阿克苏等各城伯克和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首领木鲁苏布伯克联合派出使团, 这里的“木鲁苏布伯克”应是《西域图志》所载阿济斯之弟“木尔苏布”。很可能正是由于此次遣使清朝,木尔苏布受到了准噶尔部的严厉处置,故无子嗣存世。于雍正二年三月抵达巴里坤清军大营,请求归附清朝。但是,考虑到当时清准已经开始议和,清朝并未接受各城伯克的请求。
雍正二年初,策妄阿喇布坦自伊犁遣军前往此次反抗斗争的策源地乌什,残酷镇压与屠杀乌什城居民。是年六月,准噶尔军对乌什等地的军事镇压刚刚结束之际,清朝内阁学士众佛保等人自吐鲁番启程前往伊犁与策妄阿喇布坦进行会谈。六月十六日,使团行至准噶尔牧地崆吉斯地方,众佛保从准噶尔部牧民索诺木车凌处获知策妄阿喇布坦遣军残酷镇压乌什等城的消息:
……阿克苏、库车之回子,因无涉而宽宥,唯乌什城回子,已俱行杀戮,城池房屋均已拆毁。
七月十六日,众佛保等人抵达策妄阿喇布坦驻地哈拉呼集尔。会谈时,策妄阿喇布坦告知众佛保:
今春闻得众回子叛乱,我即派一队兵马前去招抚,但不准杀害。阿克苏、库车之回子,当即前来投顺,全然无事。唯乌什城回子,我军围城后如何劝降,亦不听从,而阿克苏、库车之回子亦多次劝说,仍不听从。如此相持近二十日,伊等反而抵抗开战。我军无计可施,故将乌什城之人俱行屠杀,并将城池房屋夷为平地。我所派兵马前于尔等,即六月间回来。
此外,会谈期间,居住在准噶尔部的和硕特人罗卜藏朋苏克在向众佛保等人表示自己早有归附清朝之意后,秘密向清朝使臣透露了诸多关于此次事变的重要消息,称:
阿克苏、库车、乌什城等处地方回子,已杀害卡伦人员后叛乱是实。平时仍派使臣至回子城,至于因何派遣使臣,我等之人不得而知,或许由于我珲台吉怀疑回子十一城旧首领不忠,是以俱行罢免,而另派与浑台吉要好之回子补缺,并所收之赋役甚重,因而旧首领等甚恨,属下回子等亦倾心诚服,故该被罢免之首领等率众杀卡伦人员后叛乱,新补放之首领亦败逃。浑台吉闻讯后,即派寨桑色因察克、色布腾、诺尔布达什、古穆扎布,率领六千兵丁,于三月间启程前去。阿克苏、库车之首领见势不妙,当即来此投顺,故无甚碍,仅将起事者查而杀之。前曾从布鲁特地方移住二百人于乌什城,当我兵抵达后,乌什城回子伙同二百名布鲁特人,修筑城垛,坚守城池,与我兵死战近二十日。由于乌什城力单,不能坚守而致失陷。将乌什城之人,俱行屠杀,不留一人,又将土城、土屋,俱行拆毁。此一战役,我厄鲁特人阵亡一千余名,于六月返回时,回来之兵不足五千人,哭泣之声,昼夜不断。闻得使臣大臣等前来,即行严禁哭泣。
通过上述来源不同的数种信息,至少可以得出三点认识:首先,乌什维吾尔人起事的主要原因是反抗准噶尔部的剥削与压迫,阿克苏、库车等地的维吾尔人也参与了此次反抗斗争;其次,乌什维吾尔人拼死抵抗准噶尔军,城破后遭到残酷屠杀,惨烈至极;最后,准噶尔军攻城时,乌什维吾尔人拼死抵抗,致使气势汹汹的准噶尔军遭到重创。也正是因为如此,多年后当地才会仍留有“乌什城池坚固,厄鲁特曾以三万兵围守九月,竟不能克”的传闻。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尽管源自准噶尔部方面的信息大都强调准噶尔军将乌什维吾尔人等“俱行屠杀,不留一人”,实际上,仍有一些乌什居民免于罹难。例如,准噶尔军将领色因察克等人就掳掠“乌什地方百户人众”,命他们先后在“伊犁河西北呼呼乌苏地方”与“额米勒地方”等处居住,“种田放牧加以役使”。此外,还有一些乌什维吾尔人或被掳掠至“玛纳斯地方种地”,在准噶尔部的剥削与奴役之下艰难求生。
总之,经过雍正二年春夏之交的此次浩劫,原本人烟辐辏的乌什一带已是城池倾颓,村庄空虚,田地荒芜,路绝人稀。这为仍困居于喀喇沙尔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提供了继续西迁的机遇。
三、吐鲁番维吾尔人在乌什的活动
至迟在雍正三年,阿济斯家族带领着暂居喀喇沙尔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继续西迁,最终定居乌什。据《回疆通志》载:“阿济斯和卓为吐鲁番头目,准噶尔胁徙喀喇沙尔,复自喀喇沙尔徙乌什。” 这里对于阿济斯家族的两次迁徙分别使用了“胁徙”与“徙”的不同表述,似乎透露出相较于被迫迁徙喀喇沙尔,阿济斯家族徙居乌什很可能存有自愿的因素。另外,乌什位处伊犁通往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等城的要道之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关于这条要道的路线和重要性,在镇压乌什维吾尔人的反抗斗争后,策妄阿喇布坦自然也希望在乌什培养阿济斯家族这类依附于准噶尔部的群体,以保证此条通道的顺畅。
关于跟随阿济斯家族自喀喇沙尔徙居乌什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的准确数目,尽管尚未见到具体记载,但可以根据此后的相关数字做出推测。乾隆二十三年(1758)清军进抵乌什时,阿济斯之子霍集斯出城迎谒,“纳户籍五千,口二万余”。此时距离阿济斯家族率众西迁破败不堪、荒无人烟的乌什城已有三十三年。按照正常的自然人口增长率,当地人口的增长应该约在一倍左右。因此,雍正年间跟随阿济斯西徙乌什的吐鲁番维吾尔人应有2000余户,男女老幼很可能超过万人。也就是说,跟随阿济斯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的人数还要比此后跟随托克托麻木特、额敏和卓等人东迁甘肃河西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的人数更多一些。
根据跟随阿济斯西迁乌什的人口数字,结合阿济斯家族离开后喀喇沙尔尚留有一些为准部“种地的回子” ,以及此前在吐鲁番迎降清军的叶尔羌汗室贵族莽苏尔、哈什木兄弟“禁诸喀喇沙尔”等记载,还可推定,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并未全部迁往乌什,仍有一些散居于喀喇沙尔等处。
徙居乌什之后,阿济斯不忘故乡吐鲁番,“因名乌什曰图尔璊,图尔璊与吐鲁番音近”。清军平定大小和卓之乱时,乾隆皇帝发现天山以南有与吐鲁番读音相同的图尔璊,遂特旨垂询:“图尔璊地名,是否即系吐鲁番?现在吐鲁番为额敏和卓游牧,今伯克霍集斯所居图尔璊与何处相近?在何地方?著察明因便奏闻”。清朝官员在询问额敏和卓后奏称:“图尔璊即系吐鲁番。”
徙居乌什的吐鲁番维吾尔人不仅将乌什改称为吐鲁番,而且“其属邑多以吐鲁番邑名之”,如哈喇和卓、森尼木、鲁克察克、托克三、洋赫、布干、连木齐木、雅木什等城,都是原吐鲁番盆地城堡的名称。这也反映出跟随阿济斯家族西迁乌什的维吾尔人并非全部属于阿济斯担任头目的吐鲁番城,而是来自吐鲁番盆地的诸多城堡。正如阿济斯家族将乌什改称吐鲁番,来自各城的维吾尔人也以原居地的名称来命名新徙居地。换言之,西迁乌什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中的不少人原本应与阿济斯家族没有直接隶属关系,这种情况与此后跟随额敏和卓东迁甘肃瓜州的维吾尔人群体的情况基本相同。
阿济斯死后,其子霍集斯嗣任父位。当时,准噶尔部控制的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等城的宗教首领与世俗头目斗争不断,准噶尔部遂将一些不听命的宗教首领与伯克头目作为人质拘禁于伊犁,以加强对这些地区的控制。作为西迁吐鲁番维吾尔人的首领,霍集斯选择依附准噶尔部的政治立场。他在发现喀什噶尔的黑山派首领玉素普密谋叛乱后,立即向准噶尔部报告,因此获得了准噶尔部上层的信任。这对于吐鲁番移民群体在新居地的发展无疑是有利的。经过三十余年的安定生活与生产,乌什地区人口繁衍,经济发展,富庶更胜从前,号称“最为表著”。
在霍集斯居于乌什,自称图尔璊阿奇木伯克的同时,他的家族势力也在不断拓展。例如,霍集斯的兄长阿卜都伯克和弟弟阿布都里木都居于阿克苏。可见,霍集斯的家族势力已经由乌什发展到阿克苏一带。诚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清朝统一新疆之前,在“天山脚下的乌什、阿克苏地区……这里的军政大权为亲准噶尔的当地封建主霍集斯伯克(Khwaja Si Beg)等人把持,他们与伊犁方面保持着较密切的联系”。也正是由于与准噶尔部保持密切的关系,在自吐鲁番西迁乌什后,背井离乡的霍集斯家族的社会影响反而获得了进一步提升,成为准噶尔部统治新疆期间天山南路维吾尔人社会的望族。
四、西迁吐鲁番维吾尔人的历史贡献
在吐鲁番维吾尔人西迁乌什二十年后,随着准噶尔部珲台吉噶尔丹策零病死,准噶尔部上层贵族开始连年内讧争斗。乾隆皇帝不失时机,任命归附清朝的准噶尔部贵族阿睦尔撒纳、萨拉尔担任前锋将军,西征准噶尔部,全面展开统一新疆的军事行动。乾隆二十年五月初,清军渡伊犁河,在格登山(今昭苏县境内)夜袭准噶尔部珲台吉达瓦齐大营,俘获其家眷、大小宰桑及军士5000余人。达瓦齐弃军西逃,越奎鲁克岭,取道乌什,欲逃往喀什噶尔。将军阿睦尔撒纳算定达瓦齐战败后将经乌什、阿克苏一路投奔喀什噶尔,提前遣人向“阿克苏、图尔璊回人等晓谕,倘达瓦齐逃避前去,务即擒获解送”。
康熙、雍正年间,哈密额贝都拉家族与吐鲁番额敏和卓家族等回部上层先后率部归附清朝,均得到了清朝的优遇,霍集斯家族对此有着清楚的认识。另外,准噶尔部上层贵族的内讧战乱与清朝统一新疆势如破竹的军事行动,更是加强了霍集斯家族对于准噶尔部的离心力,促使他们产生通过阿睦尔撒纳投附清朝的愿望。
霍集斯为人机敏,善应变。在接到清军檄文后,他立即制定了擒拿达瓦齐的计划。六月初八日,霍集斯侦知达瓦齐将至,即设伏兵于城外林中,派弟阿卜都里木携酒牵马往迎,自己与勇士萨里在路侧等待。达瓦齐不明就里,跟随阿卜都里木向乌什行进。萨里视达瓦齐至,趋前控其马缰。达瓦齐大惊,急引弓射,萨里挥刀断其弦。达瓦齐子罗卜扎持刀驰至,三砍萨里之膊,萨里虽负伤但坚控马缰不放。伏兵齐至,达瓦齐父子及随行宰桑等七十余人全部就擒。二十四日,建立奇功的霍集斯率兵将达瓦齐等解送至伊犁军营。捷报抵达京师,清朝君臣无不欢欣鼓舞,乾隆皇帝亲自赋诗:“千军逾老上,五月定伊犁。尽抚准噶尔,生擒达瓦齐。” 同时传谕霍集斯兄弟次年赴京朝觐,论功行赏,“再沛殊恩”。
霍集斯兄弟尚未赴京朝觐,天山南路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喀什噶尔等城以黑山派为首的势力伙同准噶尔残部出兵,欲攻占阿克苏、乌什等城。清朝随即委派霍集斯协同已经归附的白山派大和卓波罗尼都等率清军前往天山南路各城招抚。波罗尼都打着清朝的旗号,依靠霍集斯兄弟及乌什、阿克苏等城维吾尔人的支持,迅速击败黑山派势力,收取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等城,完成了清朝赋予的招抚任务。然而,白山派小和卓霍集占却跟随阿睦尔撒纳在伊犁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回喀什噶尔,囚禁清军将领,自称巴图尔汗,公开叛清割据。霍集占“惧霍集斯强,或图己,析其昆弟子侄居各城。以霍集斯为和阗伯克,其长子汉咱帕尔为乌什伯克,以阿卜都伯克为叶尔羌伯克,其子阿布撒塔尔为阿克苏伯克,行兵则携以从。霍集斯畏威强,附之”。霍集斯在霍集占的严密监控之下,暂时中断了与清朝的联系。
乾隆二十三年初,清朝在迅速平定阿睦尔撒纳之乱后,旋即整军西征大小和卓。鉴于“乌什城头目伯克霍集斯兄弟子侄分居四城,其势与两和卓木相等”, 乾隆皇帝指示将军雅尔哈善传檄霍集斯:“尔等从前将达瓦齐擒献,系有功之人……领兵前来,专为问两和卓罪,与尔等无涉,尔等惟诚心效顺,自必永承恩泽。”担任西征军参赞大臣的额敏和卓遂自吐鲁番寻找到几名霍集斯家族的旧属,先行派往联络霍集斯兄弟。很快,清军进取库车,小和卓霍集占率军救援,胁迫霍集斯随军行走。六月下旬,霍集占兵败逃奔乌什,霍集斯暗中联络城中伯克,定计请霍集占进城赴宴,欲乘机擒拿。霍集占怀疑城中有诈,拒绝入城,霍集斯便自请入城招抚。入城之后,霍集斯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严守拒敌,同时派遣次子呼岱巴尔氐往迎清军。八月三十日,清军进抵乌什,霍集斯出城迎接,“纳户籍五千,口二万余”。此外,霍集斯还率众亲至清军大营,向将军兆惠面呈追擒霍集占之策,称:
霍集占败逃后,或往喀什噶尔与波罗泥都相会,或往叶尔羌,俱未可定,二城可集众一万人。今若由乌什至喀什噶尔,则山险难行,且伊必由叶尔羌逃往痕都斯坦、哈喇土伯特、拔达克山。不若径往叶尔羌,伊即在喀什噶尔,既与布鲁特、安集延有隙,必不往投,仍从叶尔羌经过,大兵截擒较易。至波罗泥都,为人愿谨,大兵至喀什噶尔,自当归降,惟将军裁决。
兆惠等人以霍集斯所献之策“询之军营诸伯克,俱以为实”。同时,霍集斯又遣从弟额敏都、霍什提卜赍檄文前往叶尔羌,招降其兄阿卜都伯克。乾隆皇帝获悉霍集斯积极献策,不仅叮嘱将军兆惠等人“军营一切事宜向伊商办”,表示自己对霍集斯的高度信任,还特旨褒奖霍集斯,称:“霍集斯有擒献达瓦齐之功,今又归诚画策,深为嘉悦。著加恩锡封公爵,赏戴双眼孔雀翎、宝石顶帽、天马褂、荷包、鼻烟壶,用示优眷。若能擒获霍集占,当晋加爵赏。”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清朝西征大军的军营,西迁乌什的吐鲁番维吾尔人首领霍集斯与东迁瓜州的吐鲁番维吾尔人首领额敏和卓再次相会。这标志着雍正初年走上不同发展道路的两个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在三十余年之后,终究还是殊途同归,共同加入到了清朝统一新疆的事业中。
不久,霍集斯与额敏和卓率部随清军进抵叶尔羌。霍集斯在督率部属奋力出击的同时,提出建议:“贼建台各城隅,望我军至,辄施炮,迩台及城皆坎地设伏,当谨备之。” 帮助攻城的清军及时避免损失。乾隆皇帝闻报,特诏霍集斯晋固山贝子品级。清军在叶尔羌城外黑水之畔遭到围困期间,霍集斯与额敏和卓均能奋不顾身,随将军兆惠多次击退叛军。黑水解围后,乾隆皇帝命优叙奖赏官兵,霍集斯晋固山贝子加贝勒品级,额敏和卓晋郡王品级,皆赏给宝石顶戴、四团龙补服、大小荷包等。
随着清军暂时退至阿克苏整备,霍集斯前往乌什筹集马匹助军。是时,和阗遭到叛军围困,霍集斯又随将军富德驰往解围,因功获授总管和阗六城阿奇木伯克。将军富德欲自和阗进军叶尔羌,霍集斯不仅绘图呈览,分析局势,提出最佳的进军路线,还派遣属人前往喀什噶尔招降大和卓波罗尼都,获得乾隆皇帝嘉奖。清军再次进逼叶尔羌、喀什噶尔,大小和卓势穷,弃城西逃。临行前,囚禁于城中的霍集斯兄弟子侄,除阿卜都伯克被波罗尼都放出外,多遭到霍集占残忍杀害。
大小和卓率残部裹胁万余维吾尔人西逃,将军富德与霍集斯等率军穷追,深入帕米尔群山之中。乾隆二十四年七月九日阿尔楚尔之战,清军歼敌千余。十日,清军在接近巴达克山地界的伊西尔库尔淖尔追及逃敌。此役,清军分队进击,霍集斯与库车伯克鄂对身先士卒。他亲执大纛,用维吾尔语大呼:“降者生,否则必死。”立于大纛之前的霍集斯属人阿里木中枪死,霍集斯毫无惧色,“呼愈壮,回众闻声趋至,乞降者万余”。叛军大败后,大小和卓仓皇窜逃巴达克山。霍集斯又随将军富德勒兵边境,奉命与巴达克山交涉。最终,巴达克山苏勒坦沙捕杀大小和卓,函送霍集占首级至,霍集斯亲往验看,确认无误后班师凯旋。
新疆全部统一后,霍集斯因功获晋郡王品级贝勒,爵位在回部上层中仅次于郡王额敏和卓。另外,乾隆二十三年九月,霍集斯方才获封公品级,而到了乾隆二十四年十月,他就已晋爵至郡王品级贝勒,一年之中连晋数级,获晋之速,可谓前所未有。而在图形紫光阁的平定西域前五十功臣中,霍集斯也高居第三十位。乾隆皇帝亲自赋诗赞曰:“奉元戎檄,擒达瓦齐。后稍观望,旋迎我师。同大军进,被围黑水。回部望族,居之京邸。” 高度评价霍集斯在清朝平定准噶尔部与大小和卓之乱中发挥的作用,肯定了他对于清朝统一新疆的事业所做出的重要贡献。
五、结 语
清朝统一新疆,是我国各族人民共同奠定祖国疆域、共同缔造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典型例证。在乾隆朝图形紫光阁的平定西域前五十功臣与后五十功臣中,既有兆惠、富德等满族将领,车布登扎布、阿玉锡等蒙古族将领,也有海兰察、阿尔哈尔沁等索伦部(包括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等族)将领,豆斌、阎相师等汉族将领。百位功臣之中,维吾尔人共有六位,分别是位列前五十功臣的额敏和卓、霍集斯、鄂对与位列后五十功臣的玉素富、阿什默特、噶岱默特。由此可见,包括维吾尔族在内的中华各民族共同促成了清朝统一新疆的事业,各个民族都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巩固与发展做出了自己的历史贡献。
上述图形紫光阁的六名维吾尔人中,鄂对来自库车,玉素富来自哈密,阿什默特来自和阗,噶岱默特来自喀什噶尔,额敏和卓与霍集斯二人则均原居于吐鲁番盆地。来自吐鲁番的额敏和卓与霍集斯二人位列前五十功臣的第十二位与第三十位,分别获封郡王与郡王品级贝勒之爵,号称维吾尔王公之最。这固然是乾隆皇帝对于二人所建军功的褒奖,但同样也可以视作是清廷对于二人分别代表的东迁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与西迁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在统一新疆的历史进程中所做贡献的高度肯定。
自明代中叶后,河西西部关西地区的千里沃壤逐渐沦为荒凉的草场。雍正朝之际,近万名吐鲁番维吾尔人自愿东迁于此,与来自内地的移民和驻军共同在沙州、瓜州等关西绿洲之上引水垦田,促进了关西地区农业经济的恢复和发展。与此相类,雍正初年惨遭准噶尔军屠戮的乌什地区路绝人稀,田地荒芜。万余名吐鲁番维吾尔人在准噶尔军的武装胁迫之下西迁乌什,于此繁衍生息。经过阿济斯、霍集斯父子两代三十余年的努力,改称图尔璊的乌什地区再次人烟阜盛,经济获得很大发展,号称“最为表著”。可见,东迁与西迁的吐鲁番维吾尔人群体不仅都积极参与了祖国的统一事业,也都在边疆地区的开发建设方面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总而言之,清朝统一新疆的历史进程中,尽管吐鲁番维吾尔人分别东迁与西迁,暂时走上不同的发展道路,但是,两个群体最终殊途同归,共同参与了祖国的统一大业。清代西迁和东迁两个维吾尔人群体的活动与历史贡献,表明了他们历史命运偶然性中所蕴含的必然性,也生动阐释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历史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