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康桥拾遗”公众号文章 / 作者：李国庆 / 日期：2026-07-24 / 浏览：34 次
（2026年3月在温哥华召开的亚洲研究学会年会期间，作者向“康桥拾遗”赠送墨宝）
文|李国庆
编者按：
本文开启“文海撷珍”栏目的第一篇。作者凭借数十年深厚的文献考证功力，细致解析俄亥俄州立大学所藏“宋氏家族文档”捐赠中的一册“朝鲜本”汉文碑拓字帖。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典籍曾在日本、朝鲜及越南等亚洲地区广泛翻刻、刊印与传播，使中国的汉字、文学、思想、学术、宗教与文化得以跨域流布，形成所谓“威仪共秉周家礼，学问同遵孔氏书”的局面。本文以“朝鲜本”汉籍为线索，引领读者走近这册字帖的面貌，并发掘其背后藏书家的故事。
李国庆，北大中文系1978级，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终身教授、图书馆中韩文部主任。曾兼任武汉大学、广西师范大学客座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海外中国学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上海师范大学特聘教授。2004年起担任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亲历中国》丛书主编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中国研究外文旧籍汇刊--中国记录》主编。2009年创办《天禄论丛》，任主编。2011年发起成立北美中国研究图书馆员学会并当选为会长、执行长。2015年受中华书局委托，参与主持《海外中文古籍总目》的编撰。2017年当选美国中国研究联合会理事会主席，并任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海外华人学者中国研究文丛》主编之一。2019年起任广东人民出版社《遗落在西方的广州记忆》丛书主编。 研究兴趣包括中国文学、英美文学、文献学、图书馆学、中西交流史、海外中国学等。在上述领域发表编著、译著和论文数十篇。
“康桥拾遗“主编向我约稿。她是我北京大学、印第安纳大学的双重校友，又是俄亥俄州老乡，无法推辞。
在图书馆工作，确实也有遗可拾。就说说我经眼过的一本字帖吧。
十年前，敝校（俄亥俄州立大学，The Ohio State University）珍籍与手稿图书馆收到一份捐赠，名为“宋氏家族文档”。主人叫托马斯·格雷戈里·宋（Thomas Gregory Song，1929-2014），捐赠人是他的女儿阿纳斯塔西娅（Anastasia）。托马斯出生在日本东京，在中国大连长大。日本战败，随父母回到祖籍韩国，因不会韩语，也不适应韩式生活，便跟一位在教会认识的神父去了美国波士顿。他1953年读完高中后进入达特茅斯学院，专业数学。毕业后从军，得到美国公民身份。退役后就读密歇根大学，获图书馆学硕士学位，任奥克兰大学图书馆员，并讲授中国历史和中国哲学。此后又曾在韦恩州立大学(Wayne State University)文理学院、耶鲁大学工作过，最终在布林莫尔学院（Bryn Mawr College）图书馆副馆长任上退休，定居费城。他的文档主要是英文、日文的，只有小部分是中文（我戏称为古韩文，因为我就是因此而被指定兼管韩文馆藏的），所以当初联系接收的是我们的日本研究馆员戴岸梅博士（Ann Marie Davis，我擅自给她取的汉名）。
有一天，岸梅找我，说在整理宋氏文档时发现一本书，不知道是什么、该怎么处理，让我看看。
书是典型的韩国线装古籍，厚皮纸封面。翻开一看，是一本字帖。然而，它不是一本普通的字帖，有点意思。
（字帖）
（李白诗）
首先，它不是印刷品，而是剪贴的拓片。从字口看，还是新碑初拓。其次，托裱拓片的纸背面有字（照相的是已经破裂的筒子叶，完整的没动），看来是制作于好纸稀缺的年代，跟我国历史上回收公文纸来印书类似。
从纸张的磨损看，这是一本被使用的习字帖，而不是收藏品，但有些年头了。纸背的文字对我来说很容易辨识，是唐人李白的诗。抄写尚算工整，并有黏贴的订补文字。据此可认为是个自制的学习汉字和文学的读本散叶，而不是练字的废纸。
碑文是行楷，字体似出自赵孟頫。文不长，照录如下（句读是我加的）：
御製御筆善竹橋詩
道德精忠亘萬古，泰山高節圃隱公
御製御筆善竹橋小識
予卽祚十六年歲庚申秋九月三日，歷瞻穆淸殿時，橋在途傍，是麗朝侍中圃隱鄭公樹節之地也，臨橋止螺，製詩竪石，盖所以尊公道德，表公精忠矣，而是豈特予一時偶感乎，亦仰體昔年崇道尙忠之盛意也。
時皇朝崇禎紀元後百十三年冬立
崇祯纪元是朝鲜王朝时期使用的纪年法，以明朝的最后一个年号“崇祯”命名并纪年，用以表明自己承继了明朝以来的中华正统，从崇祯元年（1628年）开始计算。据此，这块碑由当时在位的朝鲜王朝第21代君主英祖（1724-1776年在位）亲笔书写，立于庚申（1740年）。碑还在，不过一般人很难亲见了。那是开城古迹遗址的一部分，位于今朝鲜境内，登记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善竹桥）
（御制御笔善竹桥诗碑）
“圃隐郑公”指的是郑梦周（1337-1392年）。他字达可（달가），是高丽王朝末代的学者，因大力推行朱子学派的儒学，被尊为“东方理学始祖”。他忠于高丽王朝，因阻挡李成桂反叛称王，被暗杀于善竹桥，所以受到表彰，这块碑因此也称“表忠碑”。
这本帖上没有任何年代和所有人的信息。问了阿纳斯塔西娅，说是她奶奶当年习字用的，后来传给了她。
那至少就是我们晚清民初时代的旧物了。那时一个女子有如此修养，应该不是出于普通人家。于是查家史。
根据宋家文档和网上的资料，托马斯·宋的父亲宋禹宪（Song U-Hon，1897—1975年），出生于朝鲜一个贵族家庭，毕业于日本大学，在东京的日本帝国铁道部担任工程师。1934年，被调任至日本帝国占领下的中国大连，担任南满洲铁路公司总工程师。1945年，日本战败，他举家移居韩国，先后担任首尔大学讲师、内政部重工业办公室主任以及龙山工业公司行政合伙人。托马斯的母亲徐延兒（서정아/So Jong-Ah，1905-1995）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商人家庭，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律师兼地主。她从日本庆应第一女子高中毕业后，考入东京的帝国女子医学院，成为日本帝国时期最早接受医学教育的女学生之一。获得医学学位后，她先在帝国女子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后跟随丈夫一同前往大连，曾在南满铁道公司附属医院工作至1939年，之后创办并经营自己的妇产科诊所，直至1945年。二战后，她将自己的静香诊所迁至首尔，并一直经营至1975年。1981年，她移居美国与托马斯同住，直至去世。宋家人有日文名字。宋禹宪日文名小原宪雄(Ohara Norio)，后改名大原健夫，徐延兒（一译苏钟雅）名静香，托马斯的韩名是송재동（Song Jae-dong ) ，日文名看到两个，Hiroshi Kohara (小原博）和Musco Zaito（斋藤慕子）。
（结婚照）
（家庭照）
有点乱，是不是？好在宋氏文档中有一本族谱，全是汉字，看上去比较顺眼，其中不但有宋禹宪这一辈、还有上一辈的明确记载。据此，宋禹宪的父亲是宋秉允，母亲金氏出生于一个进士之家。宋禹宪的妻子也姓金，也出生在一个进士之家，好像是两个贵族世代联姻。（但这个金氏与徐氏对不上，待考。）托马斯是宋禹宪两个儿子中的长子，所以其名的汉字应是宋在东。宋禹宪这一辈是21世，谱名宪，三兄弟分别是尧舜禹，气象博大啊！一般人不敢这么取。
（家谱）
（宋氏纪念碑）
也难怪，他们属恩津宋氏（은진송씨），就是韩国的望族，本贯忠清南道论山县。据2015年的估计，他们一族有226,050人。他们自己追根溯源，说是殷王帝乙长子微子启的后人。微子启助武王克商，被封于宋，都商邱，以国为姓。朝鲜始祖宋大原（1292年）是高丽时期的判院事，被封于恩津郡，所以称恩津宋氏。朝鲜时期，恩津宋氏出了进士79人，左议政2人，大提学1人，以及众多学者、名臣，确实是贵族。忏愧得很，我不学无术，恩津宋氏名人原先只知道宋仲基 （太阳的后裔）和宋康昊 （出租车司机、寄生虫）。
探索至此，可以大概断定这本字帖比较稀见，是当年可以接触到“表忠碑”的贵族拓了或是王室拓了赐给贵族习字的。其背面的李白诗集抄本残叶也同样反映了朝鲜贵族学习中华文化的风气。这本字帖于是成了我校教授东亚文化不可多得的一个实物标本。
最后来个彩蛋。阿纳斯塔西娅的奶奶徐延兒习字成果如何？
不知道。宋氏文档中没有实物可证。她爷爷宋禹宪倒是留下了手迹，看上去是学了英祖的字体的，然成绩一般。不过据此我们知道宋禹宪又字锦樵，与家谱记载不同；阿纳斯塔西娅的韩名汉字是文姬。宋禹宪虽然是理工男，但兴趣广泛，是世界语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又雅好书画，除了自己的字，还留下不少好东西。那当是下一篇拾遗的话题了。
2026年3月20日草于美国哥伦布市细叶巷
